提起北极海冰，很多人会觉得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，但很少有人知道，在加拿大北极最北端的伊丽莎白女王群岛（QEI），还藏着一片被称为最后一块冰区的秘境。这里的峡湾常年被全球最古老、最厚的海冰覆盖，曾是破冰船都难以驶入的“冰坚强”，气候模型预测它会是北极海冰最后消失的地方。但阿蒙森号破冰船的首次全面考察，却揭开了一个令人警醒的真相：这片最后的冰避难所，早已出现明显的衰退迹象，全球变暖的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隐蔽、更深远。

一、为什么这里能成为最后一块冰区？

伊丽莎白女王群岛能成为北极海冰的终极避难所，绝非偶然——它的地理和气候条件，为海冰打造了天然的保护罩。

首先，独特的洋流与堆积机制。北极海冰的“出生地”在冬季的西伯利亚以北海域，洋流会像传送带一样，将这些海冰推过北极点，最终在加拿大北极的崎岖海岸线附近堆积。伊丽莎白女王群岛的峡湾就像一个个冰仓库，把这些漂流而来的海冰牢牢锁住。

其次，峡湾地形的天然庇护。群岛的峡湾狭窄而深邃，能有效阻挡暖空气和温暖洋流的入侵。即便在夏季全球海冰消融的高峰期，这里的海冰也能凭借地形庇护，减少融化损耗，慢慢累积成厚达数米的“多年冰”——这种冰经过多年冻结，密度更高、结构更坚固，抗融化能力远超当年形成的一年冰。

也正因为如此，2015年世界自然基金会加拿大分会将这里命名为最后一块冰区，认为它会是北极熊、海豹等北极野生动物最后的生存家园，也是北极生态系统的最后防线。

二、“冰坚强”其实早已脆弱不堪

“阿蒙森号”的考察团队原本以为会遇到坚不可摧的厚冰，却没想到眼前的景象颠覆了所有预期——这片被寄予厚望的冰避难所，已经出现了全方位的衰退。

1.海冰的表面危机：变薄、变脆、消融提前

考察队发现，曾经厚达数米的多年冰，如今变得破碎而松软，破冰船穿越时的阻力远小于预期。更令人担忧的是，即便是厚度6-7米的冰体，内部也没有完全冻结，就像一块空心冰，更容易被融化。

卫星数据的分析更能说明问题：自1997年以来，这里的海冰消融时间每十年就会提前5天。别小看这5天——海冰的融化是复利效应，多一天消融时间，就意味着少一分累积厚度，久而久之，再厚的多年冰也会被慢慢耗薄。2024年的极端情况更是敲响了警钟：暖冬让春季消融时的冰体本就偏薄，流入群岛的海冰数量减少，秋季冻结又推迟，导致很多海冰根本没熬过夏天。

2.海洋的深层变化：暖水入侵，盐度下降

如果说海冰的衰退是表面现象，那么海洋的变化就是深层隐患。考察队测量发现，冰面以下数十米处的海水，比20世纪60年代时更温暖、盐度更低。这背后，是越来越多的太平洋海水正在涌入北极——这些海水携带的营养物质可能会改变北极的食物链，但更关键的是，它们带来的热量正像“温水煮青蛙”一样，慢慢积蓄在海洋深处。

虽然目前这些暖水位置较深，还不会直接影响海冰，但这种深层热积累就像一个定时炸弹。一旦海洋环流发生微小变化，这些暖水就可能被带到表层，对本就脆弱的海冰造成毁灭性打击。

3.沉积物的历史证言：冰川退缩的长期信号

为了追溯更久远的变化，考察队还钻探了海底沉积物。这些沉积物就像“地球的日记本”，记录着过去的气候变迁：沉积物颗粒从细到粗的变化，对应着流入峡湾的冰川退缩时期——冰川融化会释放融水和冰山，夹带更大的泥沙颗粒。

通过对比过去50年的沉积物变化和卫星记录，研究人员发现，这里的冰川退缩趋势一直在持续。这意味着，最后一块冰区的衰退不是短期波动，而是长期气候变化的必然结果，背后是不可逆转的环境改变。

三、科学疑问：为什么北极整体海冰稳定，这里却在衰退？

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引发了科学家的深思：近年来北极整体的海冰覆盖面积其实趋于稳定，2025年的一项研究甚至发现，自2005年以来，北极海冰覆盖已进入暂时停滞状态。这是因为海洋热量和洋流的自然变化，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气候变化带来的海冰损失。

但为什么在这种整体稳定的背景下，伊丽莎白女王群岛的海冰却在持续衰退？这恰恰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——北极变暖的速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四倍，这种放大效应可能会先在局部敏感区域显现。

伊丽莎白女王群岛的海冰虽然有地形庇护，但它的保护罩并非坚不可摧。随着全球变暖加剧，暖空气的穿透力越来越强，秋季冻结时间不断推迟，春季消融不断提前，海冰生长的时间越来越短，消耗的时间越来越长，即便有地形保护，也难以弥补这种收支失衡。这种局部先衰退、整体后崩溃的模式，可能正是气候变化影响的典型特征——最坚固的防线，往往会先从内部出现裂痕。

四、深层影响：不止是海冰消失，更是生态系统的崩塌

“最后一块冰区”的衰退，绝不仅仅是海冰面积的减少，而是会引发连锁反应，冲击整个北极生态系统。

对于北极熊、海豹等物种来说，海冰是它们的生存平台——北极熊需要在海冰上捕猎海豹，海豹需要在海冰上繁殖产仔。如果这片最后的冰区消失，这些物种将失去最后的栖息地，面临生存危机。

更广泛地说，北极海冰是地球的制冷机——白色的冰面能反射大部分太阳辐射，减少地球吸收的热量。一旦海冰持续减少，深色的海洋会吸收更多太阳辐射，进一步加剧全球变暖，形成海冰减少→变暖加剧→海冰更少的恶性循环。

此外，太平洋海水的涌入、海洋盐度的变化，还可能改变北极的食物链结构。海冰中的浮游生物是北极生态的基石，它们的生存依赖海冰的稳定，而海冰衰退和海洋环境变化，可能会导致浮游生物数量减少，进而影响鱼类、鸟类，甚至整个北极生态链。

五、全新认知：气候变化的隐蔽性，才是最大的威胁

“最后一块冰区”的故事，让我们对气候变化有了全新的认知：

首先，气候变化的影响并非“一刀切”。它不会让所有地区同时出现同样程度的变化，而是会先攻击那些看似安全的敏感区域。伊丽莎白女王群岛的地形庇护曾让它远离全球海冰消融的浪潮，但如今却依然没能躲过变暖的冲击，这说明没有任何地区能成为气候变化的避风港。

其次，暂时稳定不代表风险消失。北极整体海冰覆盖的暂时停滞，容易让人产生“气候变化放缓”的错觉，但局部区域的衰退却提醒我们：这种稳定可能只是一种虚假平衡，是自然波动与人为变暖相互抵消的结果。一旦自然波动的有利因素消失，海冰的衰退可能会以更快的速度到来。

最后，科学观测是应对气候变化的关键。如果没有阿蒙森号的实地考察，我们可能还沉浸在“最后一块冰区安全无虞”的认知中。这次考察不仅为我们提供了衡量未来变化的基准线，更让我们意识到：气候变化的影响往往隐藏在表象之下，需要通过精准的科学观测才能发现。

如今，阿蒙森号留下的系泊设备还在持续监测冰体、水体和沉积物的变化，关于这片最后冰区的故事还未结束。但它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：地球的生态防线，从来都不是坚不可摧的。我们所看到的稳定，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；而那些被我们忽视的微小变化，或许正是生态系统发出的求救信号。

解读文献：

https://doi.org/10.1126/science.aef4617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