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，“奥德赛时期”这一概念在小红书悄然走红，成为当代年轻人描述自我状态的热门标签。这个源自古希腊神话的词汇，本指英雄奥德赛在漫长归途中漂泊无依、前路未知的状态，如今被年轻人赋予了新的内涵——不上岸、不稳定、深陷迷茫，却又不得不裹挟着疲惫继续前行，找不到明确的目标与方向。这种茫然无措的状态，与人类学家项飙在《把自己作为方法》中提出的“悬浮”概念异曲同工：现代社会将个体纳入高效运转的系统，人们被流动的关系裹挟，无法建立稳定的连接与意义感，就像蜂鸟高速振翅，却始终停在原地，忙碌却无根基。
作为德国马克思-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，项飙多年来一直关注当代人的焦虑与迷茫，他与吴琦的对话录《把自己作为方法》自2020年出版后吸粉无数，让他成为公共话语空间里备受关注的学者。这本书之所以广受欢迎，核心在于项飙摒弃了晦涩难懂的学术话术，用直白的表达、具体的画面感，探讨年轻人“丧”、迷茫等实实在在的困境，打破了高校学者与大众之间的沟通屏障。书中，项飙围绕年轻人的“悬浮”困境，提出了“附近”与“悬浮”两个核心概念，为迷茫中的年轻人提供了思考自我与世界的全新视角。
项飙首先指出：我们的“附近”正在消失。这一变化的源头可追溯至十九世纪火车的发明，交通的便捷让人们逐渐远离故土，涌向大城市，陌生人间的聚集取代了乡土社会中紧密的邻里关系。在过去的乡土中国，张家村、王家村的邻里守望相助是常态；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家属院、平房区，邻里之间推门可见，孩子啼哭时邻居会主动照看，这种紧密的近距离连接，是“附近”最鲜活的体现。但在当下的城市里，这样的场景早已难以想象。
如今，我们每天与快递员、外卖员打交道，却只需在门口放置小凳子交接物品，避免多余的寒暄；地铁里每天遇见的陌生人，比一百年前某个人一生遇见的还要多，却始终形同陌路；工位上，人们戴着耳机敲键盘，几个月不与同事交流已成常态；合租舍友即便一门之隔，也习惯用微信沟通水电费，拒绝面对面交谈。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疏离，正是“附近”消失的直接表现。伴随“附近”的消散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断亲、拒绝恋爱，害怕进入复杂的、需要包容差异的关系，将疏离变成了自己的舒适区。
项飙认为，这种陌生化并非个体选择，而是结构性的必然。供应链经济追求流动与效率，而非稳定的人际关系，导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越来越稀薄，甚至充满防备。现代生活的逻辑是“有麻烦就避免”，就像网购不满意可退款一样，很多人用这种“退货”思维对待人际关系——与麻烦亲戚断亲，因恋人一点瑕疵就果断分手。但项飙强调，切断关系是可以理解的应对方式，却不值得鼓励，因为人类社会的进步，从来不是靠一次次切断连接实现的。他提出，破解这一困境的关键，是积极建设“附近”：主动和看似冷漠的邻居打招呼，认真观察身边的人和事，在这些微小的互动中，彰显个体的主体性，重构生活的微观世界。
如果说“附近”的消失是迷茫的外在诱因，那么“悬浮”就是年轻人迷茫的内在状态。项飙最初用“悬浮”描述自己2014年在牛津大学执教时的状态：为了获得学术认可，持续发表作品，高速运转却始终没有扎根的感觉。这种状态，如今已延伸到无数年轻人的生活中——流水线工人重复单一工序，对产品毫无情感；年轻人一年换五六份工作，频繁跳槽却找不到方向；学生拼命刷题，却对知识本身失去兴趣，这些都是“悬浮”的具体表现。
项飙用一个生动的例子解释“悬浮”的本质：如果为好朋友亲手制作一只泰迪熊，从寻找布料、摸索教程，到缝制、填充、包装，完整参与整个过程，就会对这只泰迪熊赋予深厚情感；但如果是流水线工人，每天只负责往泰迪熊肚子里塞棉花，重复上千次相同的动作，就很难对产品产生感情。大工业生产将完整的生产过程切分，个体只负责其中一个环节，高效却磨损了性情，让人在忙碌中失去思考的空间，陷入“悬浮”的困境——看似一直在前进，实则始终停在原地，无法建立与自我、与世界的深度连接。
针对“悬浮”与“附近消失”带来的迷茫，项飙给出了三条核心建议：学会叙述、学会间隔、学会认得，为年轻人提供了“落地”的具体方法。
学会叙述，核心是将碎片化的生活串联起来，建立对世界的连贯认知。项飙认为，当下世界的碎片化让人容易迷失，而叙述能力就是凝聚自我的能力——它能帮助我们将零散的生活片段、身边的人和事，与横向、纵向的空间、历史因素连接起来，建立生活的纵深感。他提倡“乡绅式”的观察方式：关注楼下菜店的货源、快递驿站的变化、搭子之间的关系，思索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，就是在培养叙述能力。如果一个人连自己周围的事都讲不清，谈论远方的事情时，也只能说些空洞的套话。项飙特别反对活在理论名词里的知识分子，他赞赏反映普通人生活的非虚构写作，认为这种直面真实焦虑的内容，比空洞的学术论文更有价值。
学会间隔，就是学会跳出现有的系统，保持反思的距离。项飙尖锐地指出，当今教育系统正在批量生产“炮灰”，核心原因就是家庭无法与学校制造“间隔”——学生的生活被成绩至上的观念覆盖，老师的教诲、父母的念叨、学校的仪式感，都在制造不进则退的焦虑，让人无法跳出来反思这种教育逻辑的合理性。北大教育学学者林小英用“脱嵌”一词形容这种状态：人被嵌在既定的链条里太久，需要主动跳出来，保持距离才能看清本质。对于成年人而言，间隔同样重要——面对消费主义制造的节日焦虑、物质焦虑，学会跳出来思考：这些焦虑是外部赋予的，还是自身真正需要的？项飙强调，间隔是生命力的重要起源，没有间隔，人很容易被系统控制、陷入内耗；有了间隔，才能生出主体性，找到自己的节奏。
学会认得，是比“认可”更珍贵的自我与他人的连接方式。项飙指出，“认可”有明确的外在标准——老板的业绩要求、父母的成绩期待、学校的评价体系，而“认得”是不带评判的理解与欣赏。身处系统中的人，很容易被格式化，独特的趣味、幼稚的念头、细腻的小心思，都不被鼓励，进而陷入自我怀疑。就像电影《志明与春娇》中，志明想往马桶里放干冰看烟雾缭绕的样子，被前女朋友嫌弃幼稚，却被春娇欣赏并帮忙实现，这种“无用却美好”的理解，就是“认得”。项飙认为，在现代社会，认得比认可更稀有：先认得自己，保留自己“旁逸斜出”的个性；再认得他人，抛开标签、职位、奖项，看见活生生的彼此。这种不把对方当工具人的连接，正是破解迷茫、建立意义感的关键。
项飙的观点之所以能打动无数年轻人，不仅因为他精准戳中了当代人的迷茫，更因为他自身就经历过“悬浮”的挣扎，愿意暴露自己的纠结与困惑。二十多岁时，他在北京做“浙江村”课题，白天与村民奔波，晚上却因找不到理论模型而苦恼；三十岁在牛津读博时，因英文不好、理论储备不足被教授批评；在澳洲做研究时，睡在有蟑螂的地板上，却依然无法将理论与现实结合。但他始终没有向系统妥协，没有被精致的理论束缚，而是坚持让真实的问题牵着自己走，用图景式的写法，记录下鲜活的现实细节，让学术不再枯燥。
从牛津到马普研究所，项飙的研究方向转向“共同的焦虑”，他希望打破学术界的封闭性，与当代人的感受直接连接，从“关于公众”的研究，转向“为公众”“对公众”的研究。他公开自己的邮箱，认真回复年轻人几万字的邮件；体谅年轻人的“玻璃心”，认为这是渴望“活着”的呐喊；视频中的他，穿着打皱的衬衫，没有精英的疏离感，只有真诚的交流与思考。这种鲜活与真诚，让他的理论不再是空洞的概念，而是能真正走进年轻人心里的“落地”指南。
全网进入“奥德赛时期”，本质上是当代年轻人面对快速变化的社会，陷入了“悬浮”与“附近消失”的双重困境。项飙的《把自己作为方法》，从来不是一本给出标准答案的指南，而是教会我们：迷茫不可怕，“悬浮”也不是绝境。学会叙述，在琐碎中建立生活的纵深感；学会间隔，在喧嚣中保持反思的距离；学会认得，在疏离中找到真诚的连接。当我们不再盲目追求外在的“认可”，而是专注于建设自己的“附近”，接纳自己的迷茫，认真对待每一个微小的当下，或许就能在漂泊的“奥德赛时期”，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，实现自我的“落地”。